余生等余声_边军的小书吏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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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军的小书吏 (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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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写家书,我就替你写家书。」他说

    「可家书里的话,得是你想说的,不是随便敷衍两句。」

    新兵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想说我挺好的。」

    「那你说得得要像一个挺好的人。」沈既行抬眼

    「你娘得信得了。」

    这句话落下去,新兵原本勉强端着的表情终於裂了一道缝。

    他低着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大哭——哭得太大声会被同袍笑,也会被上头骂。

    他只是x1了一鼻子,鼻水和冷气一起滚回喉咙里,嗓子发出一声不l不类的「哧」声。

    「我……」他说,「我昨天在前头,差点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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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终於从牙缝里漏出来。

    他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一圈。

    「我班里那个老兵,姓韩的,你知道不?」

    他没有等人回答,就自己接了下去

    「他在前头替我挡了一刀,现在躺医帐里,生Si不知。」

    他x1了口气,x膛起伏得有点快。

    「要不是他往前一步,那刀就落我身上了。」他说

    「我、我昨晚做梦都梦到那刀,是砍下来的,砍到我脖子上——」

    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b了一下,又像被自己吓到一样,把手收回去。

    耳边的弦再一次被拉紧,尾音拉得很长,细得几乎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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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既行没有替他接话。

    他只是把笔挪到纸上的那行空白上,笔尖停在第一个字该落下的位置,却没有动。

    新兵咬住嘴唇,眼神在纸和他脸之间来回跳。

    半晌,他忽然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似的,一口气把那句压在心里的话推了出去:

    「要是……要是我哪天真回不来,你、你能不能帮我跟我娘

    说——我不是、不是不孝,我只是……只是走错了路。」

    那句话一出口,棚子里所有别的声音像被cH0U走了一瞬。

    耳里的那条弦「叮」的一声,轻轻一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余声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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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最後一句」。说话的人真心觉得自己随时可能Si,托付的人就在眼前,心里那道关一旦打开,就再关不上。

    沈既行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一颤。

    笔尖落下。

    纸上缓缓浮出一行字——不是「我在军里挺好的」,也不是「吃得饱睡得着」,而是照那句话原样写下:

    【若孩儿不能归,望娘莫怪孩儿不孝,只是当初走错了路。】

    墨sE在纸纤维里蔓延开,黑得沉,黑得稳。

    新兵愣住了。

    他明明只把那句话咽出来一次,而且说得不完全,前头还拐了一个「要是」,後头更是支支吾吾,可纸上的那个句子却b他自己说出口时还要完整、平顺,甚至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的沉。

    「我、我刚才……是这样说的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沈既行没抬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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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笔往下移,又在那行下面留出一小段空白,随後才慢慢补上那些「挺好」「吃得饱」「睡得着」「有人照顾」之类的话,写得认真,写得像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信写完,通篇看去,表面是报平安,字里行间却埋了一块不太安稳的石头。

    他吹了吹墨,拿一个破旧的信封,把信折好塞进去。

    「名字。」他问。

    「啊?」新兵还有些恍惚。

    「你娘的名字。」沈既行道,「总不能只写阿娘。」

    新兵忙低头:「陈阿凤。」

    他照写。

    【陈氏阿凤收。】

    写完,他把笔放回笔架,伸手把那封信推到新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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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看一眼。」他说

    「没问题,就拿出去找传信的报名,挂在上头的名下。」

    新兵双手接过信,像接了一块烫手的石头。

    他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看什麽,只能盯着那几个字,认真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信就能更安全些。

    「这、这样……可以吗?」他抬头,有点不安。

    「你要说的都在里面了。」沈既行说。

    新兵嘴唇抖了抖。

    他其实还想说点什麽——b如那个替他挡刀的韩姓老兵,b如自己到底有多怕,但这些话一时半会也塞不进一封信里,只能卡在心口。

    最後,他深深鞠了一躬,整个人从矮凳上站起来时,膝盖碰在桌角上,「咚」的一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谢、谢谢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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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沈既行没说「不客气」,也没说「小事一桩」,只抬了抬下巴。

    「出去时把门布带好。」他道,「别让风进来吹翻纸。」

    新兵用力点头,信攥在手里,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走到门口,先把布掀开一角,冷风立刻钻进来,在棚子里打了一个转,又被他匆匆忙忙地拉回去一半,留下个不大不小的缝。

    「我会……我会回来拿下一封的。」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预设了还有「下一封」这回事。

    余声在耳边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某个人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沈既行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多接。

    门布落下,冷风的声音被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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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子里又只剩下他和桌上的一堆纸。

    那条看不见的弦在刚才那句「要是我回不来」被写下来之後,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往他耳骨深处退了一步,变成某种淡淡的余音。

    不是把人吵醒的那种,而是会在夜里翻身时,突然想到的一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一行——【若孩儿不能归,望娘莫怪孩儿不孝,只是当初走错了路。】

    笔画还未全乾,墨光在纸上很细微地闪了一闪。

    桌旁那张矮凳上还留着新兵坐过的凹痕。

    沈既行把信纸余下的一角折了折,顺手按平,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耳边那团尚未散去的余声便又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

    这只是第一个。

    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坐在这张凳子上,把「报平安」和「要是回不来」塞进同一封信里,塞进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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