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被试 (第2/2页)

他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留下轻微的顿挫。

    江砚收回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谢言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第一个任务是注意力持续性与冲动控制测试。”江砚退到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区，通过内置的麦克风指示。房间的灯光被调暗，谢言面前的屏幕亮起，开始以随机间隔快速闪现单个数字。

    谢言需要在一连串的数字中，只有当某个数字紧跟着另一个特定数字出现时，才迅速按下手中的按钮。

    任务起初简单，但极其枯燥，对注意力和反应速度是极大的考验。随着时间推移，屏幕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谢言的太阳xue开始发胀，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就在他注意力稍有松懈的瞬间，屏幕背景色毫无征兆地突然变成一片刺眼的血红，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提示音。谢言被吓得猛地一颤，心脏狂跳，下意识地闭了下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夜晚烟灰缸砸落时眼前进溅的红色和耳鸣。

    "请集中注意力。"江砚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平静得令人不安。

    第二个任务更诡异。屏幕上会快速呈现一系列经过特殊处理的、表情模糊的人脸图像，谢言需要尽可能快地判断这张脸是倾向于“悲伤”还是“愤怒”。

    然而，这些人像仿佛被笼罩在迷雾中，表情在两种负面情绪之间暖昧地闪烁、扭曲，极难辨认。更令人不适的是，在某一帧，一张模糊的女性面孔突然清晰了零点几秒，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哭泣无助的脸。谢言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向后仰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舒服可以暂停。"江砚的声音适时响起，像在等待这个反应。

    谢言摇头，指甲掐进掌心。他需要这笔钱。

    最后一部分是生理指标监测。江砚走进来，为他佩戴心率、皮电等传感器。当江砚冰凉的手指绕过他的手腕佩戴皮电仪时，若有似无地擦过绷带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让谢言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江砚镜片后那双专注到近乎剖析的目光。

    "伤痕会疼吗？"江砚突然问，手上动作不停。

    谢言僵住，实验以来第一次开口："不疼。"

    所有传感器连接完毕后，监测开始。谢言面前的一个副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他自己的心率曲线和皮电活动波形。当江砚靠近他，假装调试他胸前的传感器导线时，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飙升，皮电信号也出现显着波动。谢言死死盯着那条背叛了自己真实情绪起伏的曲线，看着它清晰地映照出自己在江砚靠近时的紧张与不安。

    整整三个小时后，实验终于结束。江砚为他卸下传感器，递过来一个密封的信封，厚度表明报酬比约定金额还要多一些。

    “你的数据表现很有特点，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江砚送他到实验室门口，语气像在评估一个合格的实验样本，“下周同样时间，还有一系列关联实验，欢迎你继续参与。”

    谢言捏着厚厚的信封，指尖发烫。他明明该为收获欣喜，却莫名觉得自己像签了卖身契。转身离开时，他感到江砚的视线始终黏在背上，如影随形。

    回宿舍的路上，谢言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右臂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用左手按住。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那些精准戳中痛处的任务，还有江砚最后那句"欢迎继续"——都让他产生某种不祥的预感。

    但当他摸到背包里那叠厚厚的纸币，再想起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所有的不安和抗拒仪乎都变得苍白无力。他苦涩地意识到，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而言，有些代价，或许是不得不付出的。

    实验室的门在谢言身后轻轻合上。江砚脸上的专业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快步走回观察室，调出刚才记录的所有数据。

    屏幕上，谢言的心率曲线、皮电反应、眼动轨迹被多维度呈现。江砚的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停留在几个关键节点：

    当屏幕闪现红光时，心率从72次/分钟瞬间飙升至121次/分钟。

    当那张母亲的脸出现时，皮电反应出现剧烈波动，持续了整整8.2秒。

    最有趣的是——当他靠近调试传感器时，谢言的心率曲线呈现出典型的应激模式，但与之矛盾的，是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他的移动。

    “完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模式……”江砚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但对施害者产生了依赖性投射。”

    他调出谢言填写的问卷。在“近期压力源”一栏，谢言勾选了“经济困难”和“学业压力”，却对“家庭关系”和“人际交往”全部跳过。

    “还在逃避。”江砚轻笑。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打开那个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11月5日

    接触方式：首次正式实验

    生理指标：确认PTSD典型特征，对特定视觉/听觉刺激反应剧烈红色、尖锐声响、哭泣女性面孔

    行为观察：实验过程中出现抓握手臂行为3次，视线回避7次，但在询问伤痕时有短暂的眼神接触

    经济状况：确认陷入困境，对报酬敏感

    下一步：

    1.维持经济依赖已支付超额报酬

    2.逐步增加与创伤相关的刺激强度

    3.在实验情境外建立更多“偶然”接触

    写完最后一行，他的目光落在“依赖性投射”这个词上。

    他知道谢言现在对他又警惕又需要。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正是最理想的研究样本——也是最容易cao控的。

    他想起谢言离开时单薄的背影，想起他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绷带，想起他强装镇定却不断颤抖的指尖。

    多么美丽的标本啊。如此破碎，又如此顽强地想要活下去。

    江砚轻轻抚过笔记本上谢言的名字，就像抚过一件珍贵的收藏品。他不需要谢言的喜欢，甚至不需要他的配合。他只需要谢言继续需要他——需要他提供的报酬，需要他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需要他构筑的这个看似安全的观察室。

    毕竟，当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时，是不会在意浮木上是否布满尖刺的。

    窗外的夜色渐深。江砚整理好实验数据，给谢言发了条短信：

    「今天的实验数据很有价值。下周的实验报酬会增加20%，期待你的参与。」

    他放下手机，知道谢言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