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样本 (第2/2页)

去，耳边似乎总回响着实验室里仪器低沉的嗡鸣。他既希望时间过快一点，让他早点摆脱这糟糕的状态，又隐隐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七点之前。

    傍晚，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点东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当时针指向六点五十，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向了那栋心理学院大楼。

    308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江砚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只是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实验室里依旧整洁，但之前一些显眼的监测设备被收了起来，只有桌面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于生物反馈的、不那么具有侵入性的便携设备，以及一份摊开的文件夹。

    “很准时。”江砚抬眼看他，语气平和，“坐吧。”

    谢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不用紧张，”江砚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将桌面上的文件夹往他这边推了推，“我们先明确一下咨询的框架和界限。这是基本的原则和保密协议，你可以仔细看看。在这里，你不是‘被试’，你的感受和意愿是第一位。”

    他的话语专业而规范，有效地安抚了谢言一部分焦虑。谢言拿起那份协议，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条款看起来确实很标准，强调了保密、自愿、以及随时中止的权利。

    “看完了如果没问题，可以在末尾签字。”江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催促。

    谢言的目光在“随时可以单方面终止咨询关系”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这给了他一些安全感。他拿起笔，这一次，不再是仓促逃避，而是直接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锁扣合上的声音，不知是来自现实，还是来自他的心底。

    江砚收起那份协议，放入文件夹，然后看向他，目光沉静：“那么，我们开始？”

    谢言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江砚并没有立刻使用任何设备，而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今天我们不进行任何深度干预，只是先建立一个基线。你需要先了解自己身体在平静和紧张状态下的不同反应。”

    这个开场白听起来很科学，也很安全。谢言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背脊。

    “看到这个了吗？”江砚指了指桌上那个小巧的、带着传感器指套的设备，“这是心率变异性监测仪。它只会记录你的心率和呼吸节奏，不会读取你的思维。”他解释得很清晰，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工具。

    “嗯。”谢言应了一声。

    “戴上它，然后试着回想一下周末那种被跟踪的感觉。”江砚的指令很平静，“不用深入，只是轻轻触碰那个记忆的边缘就好。”

    谢言依言戴上指套，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他闭上眼，努力去回想周末回学校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几乎是立刻，他听到了设备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节奏变快了。

    “很好。”江砚的声音适时响起，“现在，停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你此刻的呼吸上，感受空气进出身体的感觉。”

    谢言努力照做，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想象推开。过了一会儿，提示音的节奏果然慢了下来。

    “看到了吗？”江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平静，“你的身体对思绪会有直接的反应。但你可以通过引导注意力来调节它。”

    这个简单的演示让谢言感到一丝惊奇。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情绪对身体的影响。

    接下来的半小时，江砚带着他做了几个类似的练习，都是围绕着识别身体紧张信号、并通过转移注意力来放松。整个过程很温和，没有逼迫，没有追问，江砚更像一个耐心的教练。

    “时间到了。”江砚看了一眼时间，结束了这次咨询，“感觉怎么样？”

    谢言缓缓取下指套，感觉比来时要平静一些，那种盘旋不去的焦躁感似乎被暂时关在了某个角落里。“好像……好一点。”

    “这是正常的。”江砚站起身，“认知行为疗法的初期效果通常比较明显。但重要的是坚持。”

    他将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谢言：“这是家庭作业。每天睡前记录三次你的情绪状态和身体感受，用我们刚才练习的方法进行调节。”

    谢言接过表格，看着上面规整的栏目，有种回到高中时代的感觉。

    离开实验室时，江砚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小巧的密封包装：“薰衣草茶包，有助于放松。今晚试试。”

    “谢谢学长。”谢言接过茶包，指尖传来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看着谢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江砚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褪去，变得毫无表情。他缓缓关上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本意，从来就不是帮谢言“恢复”。他只是在修正一个偏离轨道的样本，让属于他的东西，回到他设定的路径上来。一个健康、平静的谢言对他毫无价值，他需要的，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在恐惧中彷徨，最终只能依赖他存在的谢言。

    昨晚那杯看似关怀的温水里，他早就将微量的安非他酮片磨成粉末，溶了进去。剂量经过精确计算，不足以引起严重不适，但足以干扰中枢神经系统，导致失眠、焦虑、情绪亢奋。完美地模拟并加剧了谢言本已有的焦虑症状。这步棋，无论谢言是否接受咨询，他都稳cao胜券。

    如果谢言拒绝，失眠和日益严重的焦虑会更快地摧毁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将他逼回求助的路上。

    如果谢言接受，就像现在这样。那么，在“咨询”过程中，谢言任何“好转”的迹象，都可以被归功于他江砚的“专业引导”；而任何不适或反复，则会被巧妙地解释为“治疗过程中的正常反应”或是谢言“自身问题的顽固”。他甚至可以控制“好转”的节奏，让谢言在希望与失望间摇摆，更深地陷入对他的依赖。

    至于跟踪？那不过是施加心理压力的另一种手段。他要的，就是慢慢磨掉谢言试图独立的棱角，将那份被窥视的恐惧放大到极致。当一个人被恐惧彻底攫住，求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到那时，谢言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主动抓住他伸出的手。

    那双看似拯救，实则将他拖入更精心编织的牢笼的手。

    江砚拿起那个谢言签过字的文件夹，指尖在签名处轻轻划过。这份协议，在他眼中，不是保障，而是猎物自愿走入陷阱的证明。

    他不需要强迫，他只需要引导和等待。耐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而谢言，终究会完全地、彻底地，属于他的观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