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第2/2页)

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汇入了熙攘的人流，拿着那张通往未知的车票，走向了检票口。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轰鸣，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为开阔的、覆着薄霜的田野。

    谢言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半阖着。他没有睡，也无法真正清醒。车厢里混杂的气味、邻座小孩的哭闹、乘客们高谈阔论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液体传来，失真而遥远。

    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大部分外界信息，只在内部反复循环着几个固定的念头：找到江砚。见到江砚。然后呢？然后……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像是一个黑洞，他不敢凝视，只能紧紧抓住“找到他”这个唯一的目标。

    抵达学校所在的城市时，已是傍晚。走出车站，凛冽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却显得过分单薄的外套。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行李袋的拉链上徘徊，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拿出江砚那件更厚实的外套穿上。

    他搭乘公交车回校。晚高峰的车厢拥挤不堪，身体与陌生人不可避免的触碰让他每一寸肌rou都紧绷起来，胃部开始隐隐抽搐。他死死盯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强迫自己忽略周遭的一切，在心里默念：快到了，就快到了。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建筑轮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这一切都曾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此刻却陌生得可怕。他像一个幽灵，飘荡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里，与周围的鲜活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到达宿舍，把自己关起来。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外卖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站在熟悉的宿舍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的游戏音效和谈笑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卧槽？谢言？”一个室友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脸上是真实的诧异，“你回来了？怎么也没在群里说一声？”

    “是啊，谢言，你……身体好了？”另一个正在吃泡面的室友放下叉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过分苍白和消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谢言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感觉面部肌rou僵硬得不听使唤。

    “嗯……好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提前……没定具体时间。”

    他避开他们的目光，拖着行李袋，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自己那个空置了半年的床位。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没事就好，当时听说你病得挺严重的，休学一学期呢。”第一个开口的室友语气带着关切，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却让谢言如芒在背。

    “什么病啊？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吃泡面的室友追问道。

    来了。这些问题还是来了。

    谢言背对着他们，整理床铺的动作僵住。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些预先想好的、含糊的借口此刻都卡在喉咙里，一个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后背渗出了冷汗。

    “……就是，身体不太舒服。”他最终挤出一个模糊到极点的答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需要……静养。”

    幸好，室友们似乎看出了他的回避和不适，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种无声的打量和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尴尬，比直接的追问更让他窒息。

    他迅速铺好床，拉上了床位的帘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狭小的、被布料包围的空间，带来了一丝类似地下室里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听着帘子外重新响起的、压低了音量的谈笑和游戏声。

    心脏还在狂跳，太阳xue一抽一抽地疼。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正常”的世界。

    可这里，没有江砚。

    要找到他。

    明天。明天他就去实验室找江砚。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仅此而已。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谢言几乎一夜未眠，他起得很早，室友们还在沉睡。他悄无声息地洗漱，然后从行李袋最底层，拿出那件深色外套，穿在了身上。宽大的剪裁空落落地挂在他消瘦的骨架上，却仿佛一层脆弱的铠甲。

    走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外套的前襟，每一步都迈得沉重，内心充满了天人交战般的挣扎。他希望在那里找到江砚，又恐惧于面对可能空无一人的结果，或者更糟——面对江砚冰冷的、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眼神。

    终于，他还是站在了308实验室的门口。

    门紧闭着，和记忆中一样。他抬起手，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板前猛地顿住，微微颤抖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最终，见江砚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屈起手指，轻轻敲响了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敲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蓬勃朝气的脸出现在门后。那是个看起来和江砚年纪相仿的男生，头发修剪得利落，眼睛很亮，嘴角天然上扬，带着未语先笑的开朗。他身上穿着时下流行的卫衣和工装裤，与江砚那种一丝不苟、永远透着疏离感的穿着风格截然不同。

    “你好？”男生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落在谢言过分苍白的脸上和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上，但眼神里并没有令人不适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言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江砚。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他看着眼前这张洋溢着热情与活力的脸，那笑容像阳光一样刺眼，与他内心冰封的绝望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江砚是冷的，是静的，是藏在阴影里、需要他小心翼翼去揣摩和靠近的。而眼前这个人，像一团毫无顾忌燃烧的火焰，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种被灼伤般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