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眼中的她(12) (第1/1页)

    会醒来的、会醒来的、小阿姨会醒来的……

    眼眶打转的泪水在流下脸颊前辛晨就先伸手抹去，若哭了，好像就代表着小阿姨真的出事了。

    天都亮了，辛晨还是没接到王若容的电话，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抵达到台北了。

    辛晨也不敢打电话过去，怕打扰到，也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听话的乖乖去上学。

    放学之後临近傍晚时电话才终於响起，辛晨听不出王若容的心情如何，语气平淡得如少了灵魂的空壳，叹口气後才淡淡开口：「阿姨现在的昏迷指数是３。」

    什麽意思？

    昏迷指数是最高是15分，昏迷程度愈重者，昏迷指数愈低分……

    最低分为3分，代表深度昏迷。

    最後一通电话，王若容说他们正在回台南的路上……

    带着已经离世的小阿姨。

    辛晨在当时深深明白，原来悲痛也是有分等级的。

    曾经在生活中失去家人，她以为那已经够难受了，可原来还有一种更痛的叫做消失……

    阿姨，消失了。

    她再也看不到娇小可Ai的小阿姨、听不到她不顾形象的爽朗笑声，再也感受不到她温暖热情的拥抱……

    Si因：登革热。

    因为该Si的蚊子。

    辛晨突然对这个世界产生狭隘的困惑，世上明明有一堆作恶多端的人类，为何偏偏找上她如此善良、如此努力生活的小阿姨？

    原来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消失在身边，起初的感受会如此不真实??不真实到几乎没任何感觉。

    面对突如其来的伤痛，辛晨懂了什麽叫自欺欺人，能让自己不面对现实都好，她可以假装小阿姨还存在世上、还在台北好好生活着，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台北工作，忙到回不来了。

    一切如常……

    直到她参与所有过程後，见到王若君从一具冰冷的身躯化为灰烬的那刻，泪水再也不受内心编织的谎言，从此溃堤。

    她真的……真的再也见不到小阿姨了……

    「阿姨，你不是要带我去丹麦吗??怎麽可以说话不算话？」回程路上辛晨在车内後座暗自低喃，王若容听清後试图出言制止她的念头，让辛晨别这麽说，小阿姨若听到了会不好走。

    辛晨犹如被当头bAng喝，当下就强行抛弃此念头，只要阿姨好好离开，她会尘封这件事一辈子……

    处理完小阿姨的後事，辛晨和mama一同北上去整理摄影工作室，也正是小阿姨的住处。

    偌大又挑高的摄影棚，角落摆的小阁楼就是王若君的房间，用「摆」这个字眼一点都不奇怪，小阁楼的房间就像屋中屋，悬在摄影棚的一角，以梯子作为媒介。

    王若容边整理边向辛晨诉说小阿姨这几年北上的小故事。

    许多往事的总总辛晨都没听过，毕竟对mama那辈的人来说，她还只是个小孩，都还未出社会，自然也不太会将真实又有些残酷的现实当成家常便饭来聊。

    可王若容大概是想找人倾诉，释放内心情感的不舍，便向辛晨娓娓道来，有些说得深刻铭心，有些则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含糊略过的细节并非试图隐藏，更多是无力感，人都走了已然不重要了。

    王若君在台北工作这几年其实很辛苦，王若容随意翻着meimei的日记本，十页里就有九页写着钱的烦恼。在台北这物价高涨又繁荣的城市，连缴房租都是很大的负担，而摄影师的收入并不稳定，有案子可接就要心怀感激，更别说要接到真正有热情、有兴趣的案子更是难上加难。

    现实是残酷的，梦想如果好追就不会叫梦想??

    辛晨这才赫然明白，那两张即将飞往丹麦的机票背後所承载的厚度，弥足珍贵。

    小阿姨确实订下机票了，出发时间订在辛晨十八岁生日的半年後，只是再也飞不出去了。

    整理後的工作室空旷到说话还有回音，丢掉杂物和不再需要的生活物品，最终留下的是好几箱王若君为他人所拍下的照片，也就是她的作品。

    曾听人说过，人活到最後，真正留下的也只有照片。而身为摄影师的小阿姨，为自己所留下的照片，连五十张都不到。

    人的足迹是如此轻易就能抹除??

    如今的辛晨已满二十一岁，今早从王若容那边拿到当时仅看过封面的小阿姨日记本，过了几年有些泛h和破烂。

    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辛晨从包包里拿出来翻阅——

    Don’tworrybehappy.Tomorrowisanotherday!日记本第一页是这麽写的。

    小阿姨过世前，辛晨一直以为在台北工作的阿姨是幸福的，才会一待就是好几年，也因为她回来南部时脸上总是笑着，所以看不出她肩上那无形中的压力。

    尽管小阿姨的生活如此不容易，王nV士在当初有和她提过，却没有阿姨亲笔写下的日记本来得钜细靡遗，以往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她追赶上大人们的时间了。

    翻着、翻着，辛晨的鼻头开始泛酸……

    原来小阿姨一开始是不管外公的反对而北上开工作室的，为了坚持和实践心中的梦想，即便被金钱榨乾也坚持留在台北。

    进了面包店，闻了面包的香味却舍不得花钱买的；在大公司曾被老鸟欺负，经历各种人X的考验；为了赚取租金，得做些内心渴望之外的兼差??她内心的不甘和矛盾全都抒发在日记本中，仍相信自己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辛晨不禁想问，「小阿姨，这样的生活你幸福吗？是因为不幸福，才想去被称为最幸福国家的丹麦吗？」

    她没有答案，也无从得知了。

    不要逃避内心真正渴望的事……是此本日记的最後一段话。

    辛晨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地飘向他方。

    明明知道小阿姨所说的「事」指的是摄影，可却不断想起令她这麽急着回台南的另一个原因。

    她为了逃避而跑回台南，还卑鄙拿阿姨的忌日当藉口……

    她想见小阿姨，同时也想藉此逃避欧方辰的心意。

    喝醉後被录下的影片由於播放太多次，导致她就算不去看也能在脑海中自行上映。她不是没被告白得经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在意??往常拒绝後就能继续过着她平凡小日，唯独欧方辰无法。

    可是??

    他的喜欢是有期限的吧？

    总会有不再喜欢她的时候吧？

    就像她爸妈消逝的Ai??

    就像小阿姨消逝的生命……

    她曾在小阿姨的葬礼上羡慕那些从旁经过的路人，路人之所以为路人，是因为他们不曾认识小阿姨，所以可以淡然扫过一眼後便收回目光，甚至绕道而行。

    可她在现场所感受到的撕裂疼痛，却至今未忘记过。

    想念只会越发浓烈，只是她学会不让自己想起，把记忆安置在最深层的角落。

    若结果终将失去，不如趁还没陷太深时赶快cH0U离，以後失去时就不会那麽痛了。

    因为不曾深刻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