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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惧 (第2/2页)

活页笔记本是他轮换使用的,有些旧页并未及时清理。那么,给谢言的那一本里……是否也可能夹杂着类似的、属于他过去某个时刻的、不被控制的痕迹?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穿透了他惯常的理性思维。

    他立刻回想起来,几次实验前,谢言异常苍白的脸色,眼神中那抹比以往更深的、近乎惊悸的东西。难道不是因为实验压力,而是因为看到了这些?

    如果是这样……

    江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刺目的红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的波动。那并非愧疚,而是变量失控的警觉。

    他精心控制的实验环境,因为他一个无心的疏忽——遗忘在自己世界里本应被销毁的“噪音”——而被投入了一个未被计算的干扰因子。

    这很不严谨。

    他合上笔记本,将其放入抽屉底层。需要重新评估谢言近期的所有行为数据和情绪反应,将“可能目睹研究者非理性痕迹”这一变量纳入考量。

    至于那枚被带走的书签……

    江砚关闭了实验室的总电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勾勒出仪器冰冷的轮廓。

    书签已经送出,它的使命是留在谢言身边,成为一个持续的观察锚点。无论谢言是使用它,丢弃它,还是仅仅将它扔在角落,其后续的选择本身,也将成为有价值的数据。

    他走出实验楼,新年的冷风扑面而来。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新年祝福邮件。

    他没有查看,只是将手插进大衣口袋,迈步走入寒夜。

    实验仍在继续。变量的意外扰动,虽然不够完美,但或许能激发出更真实的反应。他需要做的,是调整模型,更密切地观察。

    至于那本可能出错的笔记,以及谢言接过书签时那双带着疲惫和嘲讽的眼睛……这些细节被他的大脑自动归档,标记为“待观察项”,并未在他冷静无波的内心湖面上,激起更多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涟漪。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寒假将至,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考试焦虑与归家期盼的躁动。谢言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掉,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发痒。他尽量穿着长袖,将那些痕迹掩藏在布料之下。

    周三的实验照旧。算来这是这个学期最后一次实验了,谢言站在电梯里,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盘算着下个学期一定要找个借口推掉,找个周末能上班的地方来维持生活,彻底避开周三这个固定的“实验日”。电梯门打开,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熟悉的实验室。

    走进实验室,江砚跟往常一样在里面,正低头检查着仪器。见他进来了,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平淡如常。谢言沉默地点了点头,走到实验椅旁坐下,准备接受传感器的贴附。他本以为这次实验会跟最近几次一样,是些温和无聊的认知任务或放松训练,熬过这最后一次,就能暂时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被观察感。

    然而,江砚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粘贴传感器,而是先调整了实验室的灯光,让环境变得更加昏暗,只留下cao作台和屏幕发出的幽光。接着,他拿出了一副看起来更精密、覆盖范围更大的耳机,以及一个眼动追踪设备。

    “今天进行一项关于‘潜意识情绪唤醒与生理反馈关联性’的测试。”江砚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谢言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这次刺激会比较特殊,主要包含一些经过处理的、快速闪现的视觉图像和混合音频。”江砚一边为他佩戴设备,一边例行公事地解释,“你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放松,不需要刻意调节情绪,让反应自然发生。”

    尽可能放松?在这种明显异常的准备下?谢言心中的警铃开始作响。他透过即将被戴上的眼动仪边框,看向江砚。江砚的表情被镜片和昏暗的光线模糊,看不真切。

    设备佩戴完毕,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耳机里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眼前只剩下屏幕的微光。

    “实验开始。”

    江砚的话音刚落,谢言眼前的屏幕并没有出现预期的中性图像。

    而是猛地闪过一张极度扭曲、充满痛苦表情的人脸,速度快到几乎只是视网膜上的一道残影,但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的白噪音被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高频哨音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巨响取代。

    “——!”

    谢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这不仅仅是噪音。

    这尖锐的高频声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的锁孔,粗暴地拧开了一扇他拼命想要封死的门。

    “废物!哭什么哭!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记忆中父亲粗粝的、拔高的怒吼,与耳机里扭曲的尖啸重叠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

    “砰——!”

    是酒瓶砸在墙上的爆裂声?还是实验室音频里模拟的玻璃碎裂?他已经分不清了。只觉得那声音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xue上,眼前一阵发黑。

    “跪好!没用的东西!”

    冰冷的、带着烟臭的呵斥,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头部,一个经典的、抵御击打的自我保护姿势。左臂上的疤痕在剧烈的颤抖中灼痛难当,那不仅仅是实验刺激带来的幻痛,更是记忆深处,皮带抽打、指甲抓挠留下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烙印。

    数据监测屏幕上的警报已经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心率失控,血压飙升,呼吸紊乱到几乎窒息的程度。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最强烈的危险信号。

    “停下……求求你……停下……”他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被耳机里更大的噪音淹没。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在实验椅上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江砚站在cao作台后,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谢言此刻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恐惧”的范畴,这是一种创伤被直接触发的、彻底的崩溃和解离。他看到谢言缩成一团的防御姿态,那不仅仅是针对声音,更像是对某种特定暴力场景的身体记忆。

    “长期家暴、辱骂……”

    江砚的脑海中,迅速将观察到的现象与这个潜在变量联系起来。谢言对高声音的极端恐惧,其根源很可能就深植于此。今天的实验,无意中成了揭开这层伤疤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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