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自愿留下的 (第2/2页)

人窒息的家。父亲醉醺醺的辱骂声如同魔音灌耳，母亲留下的那封诀别信上冰冷的字句再次灼伤他的眼睛，她丢下了他这个累赘，独自离开了。还有那次在实验室，无意间瞥见的、关于自己的那些冷冰冰的观察文件和数据……每一次独自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每一次在深夜里被绝望吞噬，想着不如一了百了。

    为什么活着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像诅咒一样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连结束生命的勇气，都如此奢侈？

    无数破碎、痛苦、血腥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如同失控的放映机。耳朵里的噪音越来越大，从嗡鸣变成尖锐的嘶吼，几乎要刺穿他的鼓膜。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好痛苦。

    太痛苦了。

    他不想再去想了，不想再去面对那些不堪的回忆，不想再去做出任何选择，无论是回到过去，还是逃向未知，都让他恐惧得想要呕吐。

    几乎是出于本能，出于一种想要斩断所有纷乱思绪的绝望冲动，谢言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

    “砰！”

    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巨响，他狠狠地将那扇刚刚开启的门摔了回去。

    身后的江砚，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平静地松开了原本握着他的手。

    巨大的惯性让谢言脱力，身体软绵绵地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凉却柔软的门前地毯上。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

    江砚缓缓蹲下身，从身后将瘫软的谢言整个拥入怀中，他将脑袋深深埋进谢言单薄的肩窝，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的皮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却像一块被强行碾碎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谢言混沌的意识和鼓膜：

    “是你自愿留下的。”

    是。

    他自愿留在了这座华丽的囚笼里，自愿回到了施加痛苦者身边。

    外面的世界，那个他曾经渴望的自由，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比眼前这个已知地狱更加恐怖的、无法面对的深渊。

    他选择了熟悉的痛苦，放弃了未知的自由。

    江砚没有立刻松开他，反而更温柔地收紧了怀抱，仿佛在安抚他剧烈的颤抖：

    “累了，是不是？”

    谢言说不出话，只能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太累了，累到已经无法思考对错，累到只想找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哪怕那是深渊。

    感受到他的依赖，江砚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松开怀抱，改为轻轻握住谢言的手腕。

    “地上凉，对身体不好。”他轻声说，拉着谢言站起身。

    谢言顺从地借着对方的力道站起来，身体还有些虚软，下意识地靠向江砚。江砚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身体不适的亲密之人。

    “带你去看点东西，”江砚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可能会喜欢。”

    他没有再提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急于将谢言带回地下室。他只是牵着谢言，步伐放得很慢，适应着他虚弱的脚步，走向客厅另一侧的走廊。

    推开一扇房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简洁却舒适的卧室。暖黄色的灯光洒落，有柔软的床，铺着干净的被褥，靠墙的位置甚至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窗户，虽然外面夜色深沉，但能看到远处模糊的街灯，像散落的星辰。

    “以后，你住这里。”江砚侧头看着他，目光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柔和的询问意味，“喜欢吗？”

    谢言怔怔地看着这个房间，与他之前待的地下室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江砚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点模糊的光亮，语气平和地说：“你看，并不是完全看不到外面。只是晚上，看得不太清楚。”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谢言，眼神深邃，“有时候，保持一点距离，反而更安全，也更舒服，对吗？”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谢言混乱的心绪。保持距离……安全……舒服……是啊，外面那个世界太复杂，太吵闹，太容易受伤。而这里，有明确的界限。

    有江砚。

    江砚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擦掉那不知何时又滑落的泪痕。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像暖流包裹住谢言冰冷的四肢百骸，“我在这里。以后，我都会在这里。”

    谢言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江砚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的脸部线条，看着他眼中那仿佛深不见底、却又在此刻只倒映着自己的温柔。一种巨大的、扭曲的安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好像已经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就在这时，江砚微微俯身。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落在了谢言的唇瓣上。

    那触感温凉，带着江砚独有的气息，一触即分。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更像一个安抚性的承诺。

    谢言猛地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唇上那微凉的触感却像点燃了什么，无数纷乱的情绪轰然炸开。

    为什么给予痛苦后又施舍温暖？

    恨他吗？

    是的，他恨他。恨他剥夺了他的自由，恨他施加的痛苦，恨他将自己变成如今这副破碎依赖的模样。

    那为什么无法离开？

    为什么在他给予这微不足道的温柔时，心脏会可耻地悸动？为什么在他靠近时，除了恐惧，还会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为什么想到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充满痛苦回忆的家，会比待在这个恶魔身边更让他感到绝望？

    对江砚来说他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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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实验品？是值得被研究的样本？是笔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是唯一一个被江砚“需要”的人？哪怕这种需要，是扭曲的，是充满痛苦的。

    他分不清了。恨意与依赖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他主动伸出手，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江砚的衣角。

    江砚看着他这个依赖的小动作，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与最终的屈服，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他反手握住了谢言微凉的手指，掌心温暖。

    “休息吧，”他轻声说，带着谢言走到床边，“你看起来很疲倦。好好睡一觉，明天会不一样的。”

    谢言顺从地躺下，柔软的床垫接纳了他疲惫不堪的身体。江砚替他拉好被子，动作细致体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谢言看着坐在光影里的江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的焦灼，在那额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和巨大的混乱中，竟一点点被一种诡异的、带着剧毒的宁静所抚平。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门外的世界，不再去想过去的痛苦，也不再去想那纠缠不清的恨与依赖。

    是他自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