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 (第1/2页)

    谢言在学校里硬生生待到了最晚的离校日期，才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步履迟缓地走出了宿舍楼。过去这几天，舍友们早在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就如潮水般退去，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呼吸。

    那份死寂几乎要将他吞噬。

    舍友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巨大的空洞和实验室残留的恐惧便如鬼魅般缠了上来。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卫生间地砖上，手里紧紧攥着一片薄而锋利的刀片。黑暗中，他喘息粗重，眼神空洞，最终，还是颤抖着，在那布满旧日痕迹的左臂上，决绝地添上了几道新鲜的血口。

    温热的血液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白色的地砖上，晕开刺目的红。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神经末梢，像一场暴烈的洗礼，奇异地压过了脑海里不断闪回的、实验室的尖锐噪音和失控场景。唯有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他才能短暂地忘记，才能从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恐惧和羞耻中获得片刻扭曲的喘息。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或许比实验室更加令人窒息。如果不是学校明确规定寒假不能留校，他宁愿一辈子漂泊在外，永不回头。

    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踏上高铁，又随着人流涌出车站。他始终耷拉着脑袋，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朝着那个他既熟悉又无比抗拒的方向挪动脚步。

    走进破旧的小区，空气中弥漫着老社区特有的、略显潮湿的气味。他刚踏进楼道口，一个身影正好从昏暗的水泥楼梯上走下来。

    “哎呀？！小言，你回来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

    谢言顺着声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逆着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李阿姨。李阿姨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惊喜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李阿姨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是关切，“我好去车站接你啊，这么大个箱子，多重啊。”

    看着李阿姨真切关怀的眼神，听着那熟悉的、带着乡音的唠叨，谢言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微笑：

    “不用的，李阿姨，那样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回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是温和的。

    李阿姨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看到晚辈归来的喜悦：“好，好，回来了就好！”她连声说着，目光慈爱地上下打量着谢言，“我这会正打算出去买菜呢！晚上来阿姨家吃饭，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面对这不容拒绝的热情，以及那久违的、被人真心记挂和关怀的感觉，谢言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谢谢阿姨。”

    和李阿姨简单寒暄了几句，她就走出小区去买菜了，谢言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去，走到自己家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的铁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格外刺耳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毫无生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客厅里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地上积着薄灰，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死寂的味道。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固执地敲打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言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划出沉闷的痕迹。他一步步挪动，脚步虚浮，目光不由自主地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目光所及，仿佛在各个角落里都看到了重叠的幻影。

    母亲蜷缩在墙角啜泣的单薄背影，自己试图阻拦时被粗暴推开的踉跄，还有那个男人挥舞着酒瓶、面目狰狞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伴随着心脏沉闷的跳动，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他猛地垂下脑袋，像是要把这些不堪的记忆甩出去，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走廊尽头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死气沉沉，狭小而压抑，窗户紧闭着，外面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粒。他盯着这片承载了他无数屈辱和恐惧的狭小空间，看了很久很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随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麻痹神经、忘掉此刻翻涌的烦躁与痛苦的事情可做。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把他吞噬。

    谢言将行李箱靠在一旁，挽起袖子，开始沉默地收拾起来。他先是从自己的房间开始，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不好的记忆都随着灰尘一起擦拭干净。然后是客厅，他掀开蒙着家具的白布，灰尘飞扬起来，在光线中狂舞，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最后，他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推开门，里面更是昏暗。洗手池上方，还挂着那副残缺不堪的镜子，碎裂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勉强映照出他此刻有些扭曲、模糊的脸。

    他愣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几个月前那个绝望的清晨，拳头砸碎镜面的触感，玻璃碎片四溅的声响，手腕上涌出的温热液体……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细节，伴随着尖锐的视觉刺激，猛地冲破闸门，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他几乎是粗暴地走上前，徒手抓住那摇摇欲坠的镜框，用力将它从墙上扯了下来。

    碎裂的镜片哗啦啦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也没看，像是扔掉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将残破的镜框连同大块的碎片一起塞进了旁边准备好的黑色垃圾袋里，扎紧袋口，动作快得仿佛慢一秒就会沾染上什么甩不掉的病菌。

    晚上在李阿姨家吃完了饭，谢言回到了这个刚刚清理出些许人气的“家”。李阿姨准备的饭菜很温暖，几乎让他暂时忘记了周遭的空寂，但独自踏回这间屋子时，那分寒意便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他将李阿姨硬塞给他的一些水果和熟食放进空荡荡的冰箱，然后又把白天没来得及仔细收拾的角落清理了一遍。擦拭窗台积灰时，动作有些猛，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花瓶，所幸没碎，只是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盯着那花瓶看了几秒，才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原处。

    当最后一块抹布被洗净晾起，他终于停了下来。身体叫嚣着疲惫，精神却像一根依旧绷紧的弦。他环顾四周，虽然干净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清冷和空洞，并未因此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