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假的 (第2/2页)

述睡眠改善”、“对咖啡店兼职适应性良好”……看起来，像一份严谨的咨询档案。

    但越往下翻，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意味就越发清晰。记录的口吻逐渐从“来访者”转向了“被试”，关注的焦点也从他的“感受”转移到了他的“反应”。

    「被试对‘生理性异常’概念接受度良好，开始主动进行自我监测。认知引导初步见效。」

    「引入林允作为潜在社交刺激变量，观察被试在提及该变量时的生理指标波动见附件图表。数据显示存在轻微焦虑，可利用此点强化其对安全环境的依赖。」

    林允？他怎么会知道林允？还把她作为一个……“变量”？谢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几乎是胡乱地抽出另一本更旧些的笔记本，猛地翻开。里面的记录更加赤裸，时间回溯到他在实验室里向江砚袒露伤疤的时候。

    「目标呈现显着的自毁倾向与情感缺失，创伤模型构建完整，是理想的‘Nexus’项目初始载体。」

    「今日观察到其前臂自残旧伤。意料之外的发现，可作为建立‘信任’与‘特殊理解’感的突破口。计划在适当时机，主动触及该伤痕，进行共情表演，观察其反应。预计能显着降低心理防御。」

    ——“共情表演”？

    原来，那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怜悯”，那让他感到被深刻理解的“心疼”，那句让他冰封内心出现裂痕的“很疼吧？”……全部，全部都是精心设计、冷血预谋的“表演”。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液猛地涌上喉咙。谢言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眼眶瞬间因为生理性的恶心而泛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污秽感，不是源于他自己的伤痕，而是源于这场处心积虑的、将他从头到脚都视为实验材料的欺骗。

    信任，在此刻不是缓缓坍塌，而是被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炸得粉碎，连残垣断壁都不剩。

    他脑海中闪过江砚那张总是冷静、偶尔流露出“关切”的脸，此刻那张脸在他想象中扭曲成了一个戴着完美假面的怪物。

    江砚不正常。

    他以为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缕理解的光，以为江砚是那个特殊的存在，能看见他所有的不堪却依然不会离去。

    全是假的。

    笔记本内页上，关于“语音介入及共度停电”的记录，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坐实了这场骗局。就连那晚电话里让他感到慰藉的沉默，都成了精心计算的“实验参数”。

    所有的温和、理解、陪伴，全都是为了数据而戴上的面具。

    江砚……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手指几乎要撕碎那些写满谎言的纸页时——

    “嗒。”

    一声轻响，门锁转动。

    实验室门口传来江砚那把熟悉的、此刻听来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声音：

    “我记得我关灯了。”

    谢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江砚就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依旧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大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掠过散落一地的笔记本和文件，最终，落在了瘫坐在柜子旁、脸色惨白如纸的谢言身上。

    没有预料中的惊慌，没有阴谋被撞破的恼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欠奉。江砚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实验过程中一个可以接受的、小小的变量波动。

    他甚至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门框构成的画框里，像是观察着培养皿中微生物的意外反应。

    谢言看着这张曾让他感到安心、如今却只觉恐怖的脸，胃里再次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致的愤怒与崩溃之后，是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恐惧。

    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所有脆弱和不堪，都在对方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暴露无遗。

    江砚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敲击在谢言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罪证”，而是径直走到谢言面前，微微俯身。

    他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看来，”江砚的嗓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发现新数据般的兴味，“你发现了一些超出你当前理解范围的东西。”

    谢言的视线扫过散落一地的笔记，那些冰冷的字句仿佛带着毒刺，狠狠扎进他的眼底。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背叛感而无法自控地颤抖：

    “这些……是什么？”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俯身，轻轻地将那本几乎要被谢言指尖攥破的笔记本抽了出来。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言的手背，那冰冷的触感让谢言猛地一颤，如同被蛇信舔舐。

    “你不需要知道。”江砚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随手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的桌上，与那些散乱的文件归为一处，“这些只是正常的实验记录。”

    “正常的实验记录？”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信，谢言一直紧绷的、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他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

    “这已经超过正常的范畴了吧？观察我的反应，诱导我的情绪，甚至……甚至连我看到伤痕时的怜悯都是设计好的！还有，林允！你为什么知道林允？你监视我？！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连日来建立的信任、获得的慰藉、以为抓住的救命稻草，在这一刻全部化为齑粉，只剩下被彻底愚弄、被当成实验小白鼠的屈辱和愤怒。

    面对谢言激烈的指控，江砚脸上那层惯常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rou眼可见的裂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打扰、被质疑的不耐与烦躁。他眉头蹙起，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压迫，先前那丝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

    他站起身，身高的优势让他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阴影完全笼罩住情绪激动的谢言。

    “谢言，”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意味，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碴，“别想那些不实际的。”

    这句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抚，而是一种强硬的、试图将他重新按回“被试”位置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