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 (第2/2页)

那片混乱喧嚣的焦躁，才能让他重新感受到一丝对身体的掌控感。

    他伸出右手的指甲，开始无意识地抠挖那些即将愈合的伤疤。脆硬的痂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粉色的、正在艰难愈合的新rou。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他用力用指甲按压着暴露的伤口，希望这清晰的痛感能像以前一样，带来片刻麻木的平静。

    可是没有用。

    这一次，痛感非但没有带来预期的镇定，反而像往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烦躁和自我厌恶。看着指甲缝里沾染的血迹和手臂上被重新撕扯开、显得更加狰狞的伤口，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恶心感席卷了他。

    为什么连这种方式都失效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开始失控地、更加用力地抠挖手臂上其他已经愈合或即将愈合的伤痕，仿佛要将所有令他痛苦的情绪都从这具身体里挖掘出去。鲜血慢慢渗出，蜿蜒地沾在手臂皮肤上，与旧疤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丑陋而刺目的画面。

    谢言看着自己手臂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新鲜的血珠仍在缓慢渗出，与之前暗沉的疤痕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为什么没有用？

    他颓然地向后倒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恒定冷光的平板灯。光线刺眼，但他固执地不愿闭上，仿佛闭眼就会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有谁能来救他？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可以回去的“外面”。或许从踏入308实验室的那一刻起，他原本的世界就已经崩塌，此处，才是他唯一的、可悲的现实。

    胃里的食物开始消化，带来一种沉甸甸的饱腹感，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无法放松，无法入睡。在这绝对寂静与隔绝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化作了实质的折磨。

    时间在绝对寂静中失去了意义。

    谢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手臂上被重新撕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这痛楚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饥饿感再次悄然浮现，伴随着喉咙的干渴，提醒着他身体最基本的需求。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与这片绝望融为一体时，那声熟悉的电子音再次划破了死寂。

    “嘀——”

    铁门被推开。

    谢言没有动，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他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是餐盘被轻轻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接着，是塑料瓶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微响动——是水。

    江砚的身影笼罩在他上方，带着那股熟悉的、令谢言作呕的冷冽气息。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质问或命令。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蜷缩在床上的谢言，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刮过谢言裸露在外的、带着新鲜伤痕的手臂和那截脆弱的脖颈。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谢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骨髓。

    终于，江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你需要喝水。”

    不是建议，是结论。

    谢言依旧没有反应，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

    江砚并没有强求。他转而说道：“你的生理数据告诉我，你正处于极度脱水和营养缺乏的边缘。持续这种状态，会导致器官功能受损。这不利于长期的观察。”

    长期的……江砚根本没打算短时间内放他走。

    江砚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谢言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绝食和自残，是最低效的反抗。它们除了加速你的崩溃，让我需要花费更多精力来维护之外，毫无意义。”

    他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谢言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在这里，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一切，都由我接管。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适应。”

    可谢言依旧蜷缩着，用沉默作为抵抗。

    江砚并不催促，像是在进行一场耐心的实验，观察着被试在特定刺激下的反应。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谢言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滑落。这种被持续注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以忍受，像是在被凌迟。

    终于，谢言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江砚。他轻轻开口：“看，你的身体比你诚实。”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它知道什么是必需的。”

    谢言咬紧下唇，依旧不肯抬头。

    “你知道吗？”江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人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下，首先会出现黏膜干燥，接着是认知功能下降，然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实验数据：“肾脏会开始受损。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不可逆。”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谢言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种痛苦，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江砚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如果你配合的话，我们可以避免这些不必要的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用小杯子倒了一杯水。然后他拿着水杯，走到床前，在谢言身边坐下。

    水杯被递到谢言面前，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对干渴的喉咙形成了致命的诱惑。

    “喝吧。”江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知道你需要的。”

    谢言的内心在剧烈挣扎。理智告诉他不能屈服，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嚣。他的喉咙像着了火，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那杯水。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意志。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水杯。在江砚的注视下，他仰起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

    江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拂开谢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很好。”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才对。”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谢言浑身一颤，刚刚喝下去的水仿佛在胃里凝结成了冰。

    江砚的目光依然锁定在谢言身上，像是在欣赏自己刚刚驯服的猎物。

    “现在，”他轻声说，“让我们来谈谈，关于你伤害自己的事。”